学习和研究哲学的,对技术的了解,起码要具备科普级的水平。如果能看专业论文尽量看专业论文,实在看不了,那选择科普书就需要谨慎、阅读科普书则需要明辨。因为科普书有一个大问题,拿物理学(近代物理学)而言,读完科普书也不容易懂,而且很容易有似是而非的观念,因为物理学家为了普及性,往往会用类比和比喻来讲,他们自己也知道那些比喻不靠谱,但为了普及性而进行了妥协。

古希腊哲学和古印度哲学的相似性非常大,从字源学上就可以看见这一点(参见我上一篇动态)。学术落地实践,就成为一门手艺活了,而不再是一门枯燥的理论学术。只停留在理论和学术,那就永远只能打嘴炮,所以要实践,认识,再实践,再认识。

亚里士多德讲实践智慧(phronises)与技艺(techne),这个技艺到了欧洲成了重要的话题,比如马克思分开两种世界观,农业社会的大部分人,有着技艺的世界观,你是自然的一部分,这是天人合一的自然观。当你进行“劳动”时,就是与自然照面,但是,工业社会毁坏了这个基础,对生产力的需求,到了技艺不能解决的地步,于是“技术”出场了。因此,技艺和技术的自然观,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自然观。技术,是将自然抽象为客体,这在黑格尔与马克思的时代就深切体察到了这种异化,海德格尔则着重从这个角度批判技术,而以农业时代“技艺”的自然观和劳作视为家园,批判抽象的存在。人类为了工业化,把自然抽象为理性符号,把自然当成客体来操作,这样,自然就是“现成的”。但存在主义讲的是,存在先于本质,生存,是“to be”,是“如何是”,而不是“是什么”。因为“是什么”,意味着有一个现成的呈现在哪里,整个技术就是这样进行的,比如我把每个人规定为一个工业流程里的一部分。

印欧哲学里面有些中国哲学里没有的东西,中国哲学里有些印欧哲学里缺乏的内容,但是起初,它们很多地方都是相似的,随着交流和全球化,问题域也越来越靠近,所以我越来越能理解为什么新儒家只能走回前康德,因为没办法,儒家讨论的所有问题,都被康德说完了——康德把问题域划出来,也就是成体系地整理出来了,你随便怎么说,都在他那些框架里,你观念可能和他不同,但是却不可能超出他。故而,一切活水,流经康德,而自康德向后流。虽说儒家认为自己解决了,包括很多学说和宗教都认为自己解决了,但他们都只讨论了一个面向,而康德画出了整个图景,所以讨论到最后,你只能走到康德那里去。当然,我这并不是说康德就一定正确,但他的完备性在那里,这是没有办法的事。海德格尔为什么在哲学史上地位非凡?因为他跳出了康德,划定了新的问题域。新儒家喜欢跳下台,讲所谓并行不悖,这属于民哲行为,没什么用。

前几天跟唐明燕为微信上聊天,她问了我一句,是谁创造了机器?我思考了一下,回答她是资本主义创造了机器。为什么这么回答呢?虽然从行会分工到工厂分工,虽然这里面没有机器,都是手工,但是机器已经在“逻辑”上被发明了。剩下的就是等待瓦特把蒸汽机搞出来。这是技术决定科学的典型案例。当然,其实也有例外,比如牛顿的经典力学,几百年前被发明出来,就是为了证明上帝,结果几百年后爆发了一大批基于他理论的应用,我们今天的世界还仰赖他的发明,包括数学上的微积分,所以这算是一个“技术决定科学”的反例吧。比如毕达哥拉斯学派研究古希腊几何学就是一种对数的信仰,这种体系到了欧洲是哲学的一部分,再到近代牛顿那里,确实是几百年后才应用到各行各业。这个科学完全就是从“无用”中诞生的,从科学到技术是一个过程。不过,人工智能继续发展下去,配合现在科学家在做一些事情,很可能会缩短技术的研发周期。人工智能本身可以替代很多重复性的工作,以及替代试错环节,减少研发成本,比如马斯克发火箭,可以在模拟软件上跑几万次,以此积累参数。以后二级理论都不用人来生产了,直接给出theory generation,让ai自己去跑就是了,理论都可以交给它,别说技术细节了。所以,未来可能也就最核心的基础理论的科研需要人来做了,技术研发的领域,人类退出。当然,现在研发成本还很高,所以还是得考虑研发方向。以后成本越来越降低,研发个新技术和打一局游戏似的,自己在家都能操作。大部分运用场景也会退出,比如说无人驾驶技术完全成熟后比人类开车安全多了,那么可以立法禁止人类无故开车,那么驾驶技术就退出了。然后拍电影这件事,现在还需要演员,以后虚拟实境渲染得越来越真实,可能演员导演之类的也要退出了,当然我这说的是技术视角,以人类的角度,当然也可能会延缓这些替代性技术的到来。或者,还有一种思路,就是马克思主义者的思路,社会结构发生变化,步入GC主义社会,生产资料公有,人类从劳动中解放出来,生产关系就彻底改变了,只有这种社会形态才能承载那样的技术,否则当资本主义无法继续剥削的时候,就会阻碍技术发展。海德格尔肯定极度反对这种世界,因为他强调人类要“在场”。

老马是这样讲GC主义的,他说,GC主义是人的“类本质”的复活,什么是人的“类本质”呢,即“社会”。社会是什么呢?是人的实现了的自然主义以及自然实现了的人本主义。很多人认为,GC主义是老马为系统程序设置的最终目标,这种认识其实受了苏教的毒害,因为这个是苏联教材的观点,而不是老马的观点,老马没有说过GC主义是最终目标。按老马的观点,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,意识形态是上层建筑,认知、文化,这些属于意识形态,当生产关系发生变化,意识形态也会发生变化,所以当社会生产关系变化,认知不可能不变化,至于GC主义,在老马那里不是一个先验的概念,实践,认知,再实践,再认知,老马的思想,就是统一于实践。

读了很多哲学之后,回过来反思自己以前的想法,觉得有些一厢情愿了。比如说以前觉得儒道的特色是什么,然后发现古希腊哲学里也有,而且讨论的也挺多,那么就不叫“特色”了,而是大家都有过的问题域。这样不断学习新东西,比照以前的观念,所以认知就重新塑造了一番,不得不走向一种开放性。以无法为有法,从不固守,不断更新自己,以无限为有限,从不限制自己,不断吸收对自己有用的。当然,在这其中,我是过于强调技术与应用的作用了,这也算是我个人的一种思想变化吧,就像我现在越发觉得传统复兴没有意义一样。其实我知道对很多人来说这很有意义,哪怕只是形式上的一种追思,且在具体实践上也有凝聚民族向心力的作用。实际上,我对传统文化也是非常感兴趣且充满情感的,但是我对传统文化复兴这件事确实不感兴趣。因为多年来对各文明文化的学习,使我没有这个审美偏好了,中国文化、印度文化、西方文化、以及非洲的一些部落边缘文化、再譬如美洲的一些很边缘的文化,我现在大致上是以同样的态度对待,它们都很有趣,都是人类创造的璀璨文化,我本身对此只有情感上的倾向,而在实际运用中已没有了什么倾向和偏好。我对传统文化在情感上是具有偏好的,但人类历史上诞生过很多文明,统治者在治理上,必然会考虑确定一种文化为主导向,但它不一定是传统文化,哪怕未来的走向是一个没有传统烙印的新文化,我也欣然接受。文化作为发展工具的使用,总要适应信息社会才行。这十几年来我中西并行,作为一个业余爱好者,深入学习研究了中西哲学思想史与文化,并认真研读了马哲的德文原著,非常佩服马克思及后来的法兰克福学派等等的思想演绎,他们确实太牛13,乔姆斯基、马尔库塞,这些都是人类的伟大思想,且更能适应信息化社会的发展,干嘛不用?在治理工具上,择优而用即可,没必要因为情感上的归属就只囿于传统文化当中,我们也没有因为牛顿是外国人,就不学经典物理,不是嘛?我喜欢道德经和庄子的言句,但我对其没有那种情感附加的特殊倾向性,没有那种对传统文化的执着。比如以前我是老想别扭一下,看见西方思想牛13的地方,就想去翻书找点能够和它比的中国思想,再比如以前我发现西哲有的地方确实比中哲牛13,会去想方设法辩护遮掩,试图说明中国文化更牛13。这是因为我古籍读得多,就产生了珍惜呵护的常情,这两年来没有这种想法了,实事求是就好。比如对各类本体论的研究,其实印度哲学最牛13,那也不是中国哲学,也不是西方哲学。而社会分析和政治经济学这一块,马哲是真的牛13,牛13到无以复加。当然,对我来说,其实关心的不是谁更牛逼,我关注的是谁对我现在的工作生活有用,谁和我现在的思想更加相契合。我只是不想去证明这个优越性了,中国传统哲学,对比西方哲学,也确实体现不出什么优越性,所以没有这个必要去干这个事,如果你是有钱人,犯得着证明自己比穷人有钱吗?不需要。而穷人就更不该证明自己有钱了,不是吗?就是这么个道理。至于话语权的占领,是庙堂之上者的思虑范畴,而不是我这种人该行使的。对于普通人而言,经世致用之学,还是要看实用效果,以及对不对自己的脾性,我读到现在,觉得休谟和佛教最契合,康德和儒家很相似,黑格尔和马克思则与很多道家的东西相契。老马说,生活经验塑造人的思想,确实如此。比如如果我打算独身,且失去了传统的成家立业的目标,也没有建功立业的渴望,那么我的思想就不可能认同儒家那套修齐治平,必然倾向于存在主义。但此时的我的生活,不存在这个“如果”,所以我会认同儒家那套修齐治平,同时也认同康德的部分思想。